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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人的首要责任,就是要有雄心。雄心是一种高尚的激情,它可以采取多种合理的形式。
—— 《一个数学家的辩白》

古代汉语

音韵与诗词格律

作者:oasis


胡安顺教材第七单元讲音韵,分基本概念、中古音、上古音;第八单元讲诗律、词律。第三版增对联。王力通论(十五)(十六)讲《诗经》用韵、双声叠韵和古音通假,通论(二十九)至(三十一)讲诗律、词律。通假用例见 汉字笔记,连绵词见 词汇笔记。

音韵学的基本概念

音韵学研究古代汉语各时期的声、韵、调系统及其变化。传统分三门:

  1. 今音学:中古音,以隋唐《切韵》《广韵》为对象。所谓“今”,是对先秦“古音”说的。
  2. 古音学:上古音,以先秦两汉为主,材料主要是《诗经》押韵和谐声。
  3. 等韵学:用“等”分析声韵配合,制成韵图。韵图相当于声韵配合表。

二十世纪又有北音学,研究以《中原音韵》为代表的近代北方话。胡安顺《音韵学通论》按今音、近代音、上古音分编;本科教材只取读古书和诗词格律要用的部分。

王力把汉语语音史分为四期,语音、语法、词汇可以共用:上古(公元三世纪以前)、中古(四至十二世纪)、近代(十三至十九世纪)、现代(二十世纪以后)。

一、和声母有关的概念

  • 声母:音节开头的辅音。传统叫纽、声纽。没有辅音声母的叫零声母。
  • 字母:代表声母的汉字。唐宋有三十六字母。字母是声母的标目,本身也是一个字。
  • 双声:两个字声母相同。古今声母系统不同,是否双声要按所论时代的声母判断。
  • 五音、七音:按发音部位。五音是唇、舌、牙、齿、喉;七音再加半舌(来)、半齿(日)。
  • 清浊:
    • 全清:不送气的清塞音、清塞擦音,以及部分清擦音。如帮、端、见、精、影。
    • 次清:送气的清塞音、清塞擦音。如滂、透、溪、清、晓。
    • 全浊:带音的塞音、塞擦音、擦音。如並、定、群、从、匣。
    • 次浊:鼻音、边音、半元音。如明、泥、疑、来、日、喻。

全浊声母在普通话里已经清化。读中古音、辨平仄、看通假,仍要按清浊归类,不能按今天送气与否倒推。

二、和韵母有关的概念

音节里声母以后的部分是韵母,可以分成三段:

  • 韵头(介音):i、u、ü 一类。
  • 韵腹:主要元音。
  • 韵尾:元音尾,或鼻音尾、塞音尾。

几个容易混的名目:

名目管什么用在哪里
韵母韵头 + 韵腹 + 韵尾分析一个音节
韵只计韵腹和韵尾,韵头不同仍算同韵押韵、中古韵书的“韵”
韵部把可以押韵的字归成大类,比中古的“韵”宽上古音
韵摄把主要元音、韵尾相近的韵并成一类中古等韵,如通摄、山摄

阴、阳、入是按韵尾分的:

  • 阴声韵:以元音收尾,或没有韵尾。
  • 阳声韵:以鼻音收尾。中古有 -m、-n、-ŋ 三类。
  • 入声韵:以塞音收尾,和阳声相配。中古 -p 配 -m,-t 配 -n,-k 配 -ŋ。

等和呼是等韵分析韵母的办法。等分一、二、三、四等,大致是元音的洪细:一二等偏洪,三四等偏细。呼先分开口、合口;明清以后合成开口、齐齿、合口、撮口,就是今天说的四呼。

叠韵:两个字的韵相同。韵头可以不同。和双声一样,要按所论时代的韵部判断。

三、声调

中古声调四类:平、上、去、入。调类是一类字共有的调型,调值是实际的高低升降。古书只留下调类,调值要靠现代方言和文献间接推测。

平仄把四声分成两类:平声是平,上、去、入是仄。近体诗、词、对联的节奏就建立在这上面。普通话没有入声,阴平、阳平算平,上声、去声算仄;古代入声字今读阴平、阳平的,写诗填词仍算仄声。

四、反切

反切用两个汉字给一个字注音。上字取声母,下字取韵母和声调。

东,德红切。

“德”与“东”双声,取 d;“红”与“东”叠韵,取 ong,声调也依下字,所以是平声 dōng。

反切按中古音拼。声母、韵母变了,用今音硬拼就会失败。

鸡,古奚切。

中古“古”是见母,“奚”是细音,可以切出“鸡”。见母细音后来腭化成 j,今音“古”读 gǔ,和 xī 拼不出 jī。遇到拼不出的反切,先看声母有没有腭化、浊音有没有清化、韵头韵尾有没有合并,再查字典,不要改读去凑今音。

中古音

中古音以《切韵》《广韵》音系为代表,大致是隋唐到宋的读书音。三十六字母则略晚,反映唐末宋初的声母。

一、《广韵》以前的韵书

魏晋以后按韵编字,供写作查韵。完整保留下来、又成为后来韵书祖本的,是隋陆法言《切韵》(仁寿元年,公元 601 年)。《切韵》分一百九十三韵。唐人增修为《唐韵》。宋代陈彭年等奉诏重修,大中祥符元年(1008)成书,全名《大宋重修广韵》,一般就叫《广韵》。

二、《广韵》

《广韵》是今音学的基本文献。先分声调,再分韵,一韵之内按声母分组,用反切注音,再释义。

全书二百零六韵:平声五十七(上平二十八、下平二十九),上声五十五,去声六十,入声三十四。平声分上下,是因为字多、分两卷,和声调高低无关。

二百零六韵分得很细。一个韵里还可以按开合、等再分出几个韵母;韵目相同、等呼不同,就是不同的韵类。所以“韵”的数目大于实际韵母的类别数,也不能把一个韵目当成一个韵母。

唐代做诗,已经允许某些韵“同用”。南宋平水刘渊把同用的韵合并,后来定型为一百零六韵,叫平水韵,也就是诗韵。近体诗押韵看平水韵,考中古音系仍以《广韵》二百零六韵为准。

三、《韵镜》

《韵镜》是现存最早的等韵图之一,四十三图。一图叫一转。横行是四声,每声再分四等;纵列是声母,按唇舌牙齿喉排列。图又分开合、内外转。

韵图把《广韵》的声、韵、调、等、呼摆在一张表里。有的小韵《广韵》收字少,韵图可以补出它和哪些声母能相拼。读中古音,韵书和韵图要合看。

后来的韵图把相近的韵收成十六摄:通、江、止、遇、蟹、臻、山、效、果、假、宕、梗、曾、流、深、咸。十六摄是归并后的名目,便于记忆阳声和入声的配对。深、咸两摄收 -m,它们的入声收 -p,这两类韵尾普通话里都没有了。

四、中古音的声韵调

声母方面,习惯用三十六字母作纲:

  • 唇音:帮滂並明(重唇);非敷奉微(轻唇)
  • 舌音:端透定泥(舌头);知彻澄娘(舌上)
  • 牙音:见溪群疑
  • 齿音:精清从心邪(齿头);照穿床审禅(正齿)
  • 喉音:影晓匣喻
  • 半舌、半齿:来;日

陈澧《切韵考》从反切系联《广韵》声类,各家再归并成声母,大约三十五个上下,和三十六字母大体相应。《切韵》时代轻唇还没有从重唇里分出来,舌头、舌上也还没有完全分开。三十六字母里的非组和知组,是中古后期的局面。

韵母以二百零六韵为骨架,再按等呼分析。声调就是平上去入。入声不只是一种短促的调,还带着 -p、-t、-k 韵尾。

五、中古音到北京音的重要变化

声母:

  1. 全浊清化。塞音、塞擦音的全浊声母,平声变成送气清音,仄声变成不送气清音。並母平声今读送气音(拼音 p,如“婆”),仄声今读不送气音(拼音 b,如“败”)。擦音的全浊声母(邪、禅、匣等)清化后并入相应的清擦音。
  2. 轻唇音独立并合并。非敷奉在普通话里合成 f,微母变成零声母(合口)。
  3. 知、庄、章合流。知组、章组(照三)和庄组(照二)的大部分,今读 zh、ch、sh。庄组有一部分读 z、c、s。
  4. 尖团合流。见组、精组在细音前都读 j、q、x。
  5. 零声母扩大。疑、影、云(喻三)、以(喻四)以及微母,很多变成零声母。

韵母:

  1. -m 尾并入 -n。侵、覃、盐、咸诸韵今读前鼻音。
  2. 入声韵尾消失。-p、-t、-k 丢掉,原来的入声字派进阴平、阳平、上声、去声。
  3. 韵类大量合并,介音改组成今天的四呼。

声调:

  1. 平分阴阳。清声母的平声变阴平,浊声母的平声变阳平。
  2. 全浊上声变去声。次浊上声仍读上声。“动”“是”“父”今天读去声,中古是上声。
  3. 入派三声。全浊入声大多归阳平,次浊入声大多归去声,清声母入声散入四声,没有一条简单的对应。

辨平仄时,上声、去声不论是不是古入声,都是仄声。要单独记的,是今读阴平、阳平的古入声字。吴、闽、粤、湘、赣等方言还留着入声,当地人辨仄声比普通话直接。胡安顺教材附录有古入声今读平声字简表,供查。

上古音

上古音指先秦两汉,核心是《诗经》时代。中古音有韵书,上古音没有,只能从押韵、谐声和通假往回推。

一、材料和方法

  1. 韵文押韵。《诗经》是主证,《楚辞》和先秦散文里的韵语可以参证。
  2. 谐声。形声字的声符和本字,造字时韵部大多相同。“侧”在职部,“则”“测”也归职部。后起的形声字不能照此硬推。
  3. 异文、声训、通假。主要用来研究声母,也用来核对韵部。

用今音读《诗经》,会碰到三种情形:古代押韵、现在还押;古代押韵、现在不押;古代不押、现在反而像押韵。原因是语音变了。

六朝以后有人用叶音解释:临时把韵脚改读成另一个音,让它和谐。朱熹注《关雎》“采,叶此礼反;友,叶羽已反”,同一首诗里“友”又可以叶成别的音。叶音随上下文改读,没有规律。陈第《毛诗古音考》指出:“时有古今,地有南北,字有更革,音有转移。”清人按实际押韵归纳韵部,叶音说站不住。朗诵古诗可以用今音,不必改读韵脚,也不必用拟测的古音来念。

二、上古韵部

归纳的办法是系联。甲和乙押韵,乙和丙押韵,甲、乙、丙就归为一部;再靠谐声把没有入韵的字补进去。

清人越分越细。顾炎武十部,江永十三部,段玉裁十七部,戴震九类二十五部,孔广森十八部,王念孙、江有诰二十一部。章太炎二十三部,黄侃二十八部。王力综合各家,分为三十部。教材通论(十五)采用的就是这一套:

阴声入声阳声
之职蒸
幽觉冬
宵药—
侯屋东
鱼铎阳
支锡耕
脂质真
微物文
歌月元
—缉侵
—叶谈

同一直行的韵部主要元音相近,韵尾部位相同,可以阴阳对转:阴声丢掉鼻音尾、或入声把塞音尾改成鼻音尾,韵腹仍在,字义上常有派生关系。这是上古韵部能用来求同源字的根据。

《诗经》押韵和三十部基本相合,只有一点:冬部在《诗经》时代还归在侵部里,《楚辞》时代已经独立。同部相押是常例。邻部相押叫合韵,常见两类:阴声和配对的入声通押,如宵药;韵腹相近的邻部通押,如幽宵。合韵必须是邻部,不能任意通押。

三、《诗经》的韵例

韵例是用韵的格式。王力通论(十五)主要讲位置、换韵和韵脚的距离。

  1. 句尾韵最常见。句末如果是“之、我、兮、矣、只、思、止、猗”一类字,韵往往落在它前面,可以叫句中韵,也可以看成变相的句尾韵。《伐檀》“涟猗”“廛兮”“餐兮”就是这样。
  2. 一章之内可以一韵到底,也可以换韵。
  3. 从韵脚的距离看,有句句押韵、隔句押韵、交韵。隔句押韵通常是偶句用韵,首句可以入韵。交韵是奇句和奇句押、偶句和偶句押,如《静女》第三章。

《诗经》是民歌或模拟民歌,格式多,所谓天籁。其中两种后来成了后代诗歌的准绳:偶句押韵的句尾韵,以及首句入韵、然后隔句押韵。

四、上古声母

中古三十六字母不能直接当成先秦声母。教材采纳的几项结论是:

  1. 古无轻唇音(钱大昕)。非敷奉微归在帮滂並明,都是双唇音。“匍匐”又写作“扶服”,“扶”今天读 f,上古仍是双唇。
  2. 古无舌上音(钱大昕)。知彻澄归在端透定,都是舌尖音。“特”从“寺”得声,今音声母差得远,上古同是舌尖塞音。
  3. 娘日归泥(章太炎)。娘母本来就并在泥母里;日母上古也近泥。
  4. 喻三归匣,喻四归定(曾运乾)。中古喻母要分成云、以两类:云母(喻三)近匣,以母(喻四)近定。
  5. 照二归精(黄侃)。照穿床审要分成两套。庄初崇生(照二)近精清从心;章昌船书(照三)近端透定。

王力在这些分合的基础上,把上古声母定为三十二个。和三十六字母比:知组、娘母并入端组,非组并入帮组;照系分成庄、章两套;喻母分成归匣的一类和近定的一类。常用字归哪一个声母,查教材附录《上古声母常用字归类表》。

五、双声叠韵和古音通假

双声是声母相同,叠韵是韵部相同。今音的双声叠韵和上古的双声叠韵不是一套。

“芣苢”上古同在之部,是叠韵;普通话 fóu yǐ,已经不是叠韵。“微妙”上古声母都是 m,是双声;“威望”今音声母相同,上古“威”是零声母,“望”是明母,反而不是双声。

连绵词大多是双声或叠韵,两个字只标音,不能拆开讲。例字和读法见 词汇笔记。前人分部宽严不同,双声叠韵也就有宽有严:声母或韵部相近,有人就算双声、叠韵。

古音通假是用音同或音近的字代替本字。语音条件要按上古声母和韵部看:可以双声,也可以叠韵,但另一头不能差得太远。只双声而韵部悬远,或只叠韵而声母悬远,都不能通假。声调不同(如平上)一般不妨碍。

王力强调,音近之外还要有书证。没有异文、旧注或同类用例,不能看见声音相近就破字。王念孙、王引之因声求义,能解决旧注讲不通的地方;流弊也出在这里:先定一个意义,再去找双声叠韵凑数。用例和通假、假借、古今字的界限,见 汉字笔记。

楹联

对联又叫楹联、对子。贴在楹柱上的称楹联。它从律诗的对仗独立出来,上下联必须整联相对,没有律诗那种“中间两联才要求对仗”的回旋余地。第三版把对联单独立为知识;王力没有专章,规则就在通论(三十)的对仗里。

春联由桃符发展而来。一般追溯到后蜀孟昶的“新年纳馀庆,嘉节号长春”。按用途常见的有春联、婚联、寿联、挽联、胜迹联、格言联、行业联。字数少的叫短联,一联之内再分若干句的叫长联。清孙髯题昆明大观楼的长联,是长联的代表。

格律有五条:

  1. 字数相等。分句一一对应,节奏也对应。五言、七言的节奏和律句一样,是二三、四三。
  2. 词性相对,结构相同。名词对名词,动词对动词。天文、地理、数目、颜色等小类相对,是工对。上下联意思完全重复,叫合掌,是对联和律诗共同的大忌。
  3. 平仄相反。上联收仄声,下联收平声。句内按节奏点交替,和律句同一原则:平脚要避免孤平,也避免三平调。长联每一分句另有句脚的讲究,通行的安排叫马蹄韵:从上联末句往前看,句脚两仄、两平交替,末句必须收仄;下联句脚与上联相反,末句必须收平。只有一句的短联,就是上联收仄、下联收平。
  4. 内容相承。正对是并列举出同类的两件事,反对是用相反的意思互相发明,流水对是上下联合成一句话,顺序不能颠倒。
  5. 避免同字相对。律诗已经避同字,对联更严。虚字偶有重复,实字重复算病。

横批多是四字,放在门楣上,总括上下联,自右向左读。

青山有幸埋忠骨,白铁无辜铸佞臣。

上联末字“骨”是入声,收仄;下联末字“臣”收平。青对白是颜色对,有对无、忠对佞也相对。今音“骨”读上声,仍是仄;末字若是今读平声的入声字,写对联时仍算仄声。

诗律

王力通论(二十九)(三十)从汉魏讲到唐宋。格律严的是唐代定型的近体诗。不懂平仄和对仗,近体诗的节奏和句法就读不透。

一、诗体

唐以后从格律上分成两类:

  • 古体诗,又叫古风。沿汉魏以来的写法,句数、平仄、用韵都比较自由。
  • 近体诗,又叫今体诗。句数、字数、平仄、押韵、对仗都有规定。

按字数,近体诗主要是五言、七言。唐以后四言已经少见。

体裁句数字数说明
五律八句四十字近体诗的标准体
七律八句五十六字同上
五绝、七绝四句二十字、二十八字律绝守平仄;古绝不守,多见于五绝,常用仄韵
长律(排律)超过八句不定以五言为常,平仄、对仗按律诗延长

八句分四联:首联、颔联、颈联、尾联。每联上句叫出句,下句叫对句。

乐府本是主管音乐的官署,后来也指配乐的歌辞,再后来沿用乐府旧题、并未配乐的也叫乐府。白居易等写时事、创新题,叫新乐府。乐府从格律上看,可以是古体。

二、句式

偶字句和奇字句是两种节奏。《诗经》以四言为主,句式是二二;《楚辞》以六言为主(兮字另外计算)。这条路后来通向赋和骈文。

五言、七言是奇字句。五言的一般节奏是二三,可以再分成二一二或二二一。七言是四三,也就是在五言前面加上一个二二。最后三字自成一段:五言是二加三,七言是四加三。

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

节奏是“无边 / 落木 / 萧萧 / 下”。双音词一般不跨节奏单位。近体诗更要求节奏和意义合拍,古体里“黄泉下相见”“血作陈陶泽中水”这种收不住三字尾的句子,近体诗里很少用。

汉魏文人诗已经多用口语。乐府更明显。这个传统后来一直传到唐诗、宋词。

三、押韵

汉魏六朝诗大体隔句用韵,首句可入可不入,可以换韵。早期七言则句句入韵,后人借汉武帝柏梁台联句的传说,叫柏梁体。鲍照以后,七言才通行隔句韵。文人诗避重韵,乐府不避。汉魏韵部近于先秦,晋以后逐渐接近隋唐。没有韵书,又加上地域广,这一时期的韵部只能从宽,用合韵去理解。

近体诗的押韵位置是固定的:律诗在二、四、六、八句,绝句在二、四句,首句可入韵。特点有三条:

  1. 一般只押平声韵。仄韵的近体诗很少,偶见于绝句。
  2. 一韵到底,不许邻韵通押。出了本韵叫出韵。唯一从宽的是首句入韵:首句可以用邻韵,中晚唐渐渐多,宋代更常见。首句的韵脚可有可无,所以不能据此说近体诗也可以合韵。
  3. 用韵的标准是平水韵一百零六韵。平声三十韵(上平、下平各十五),上声二十九,去声三十,入声十七。唐代诗人实际依照的是《切韵》系韵书的“同用”“独用”,平水韵是把同用的韵合并后的结果,用来说明唐人用韵是合用的。

古体诗平韵、仄韵都可以押。仄韵里上、去、入一般分开,上声和去声偶尔通押,入声独立。邻韵可以通押,比近体诗宽,和词韵的宽法相近。

四、平仄

平仄是近体诗格律的核心。四声是汉语里本来就有的,诗人长期用声调交替求节奏;把它定成规则,从近体诗开始。沈约等人是有意识地提倡,不是“发明”了四声。

五言只有四个句型。七言是在五言前面加上相反的两个字。

句型五言七言
a 仄收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
B 平收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
b 仄收平平平仄仄仄仄平平平仄仄
A 平收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平平

记号的习惯:大写 A、B 是平收,小写 a、b 是仄收。B 与 a 为一类,A 与 b 为一类。

对,是一联之内出句和对句平仄相反:出句 a,对句就是 B;出句 b,对句就是 A。

粘,是下联出句的第二字与上联对句第二字平仄相同:上联对句是 B,下联出句就是 a;上联对句是 A,下联出句就是 b。平粘平,仄粘仄。

不合对叫失对,不合粘叫失粘。失对在唐诗里极少。失粘在初唐还没定死,王维、杜甫偶有;宋代以后两者都是大忌。粘对的作用是避免上下句、上下联的平仄重复。

五律以首句不入韵的仄起式为常,格式是 aB,bA,aB,bA。杜甫《春望》就是这一式。七绝以首句入韵的平起式为常。首句入韵时,第一句改成平收,以下仍按粘对排列。长律只是按同一规则延长,以五言首句不入韵的仄起式为常。

“一三五不论,二四六分明”只是个大致的口诀,平收句并不能不论:

  • B 型句五言第一字、七言第三字必须是平声。改成仄声,除韵脚外就只剩一个平声,叫犯孤平。孤平是大忌。仄收的 a、b 两型即使只有一个平声,也不叫孤平。
  • A 型句五言第三字、七言第五字必须是仄声。改成平声,末三字就是平平平,叫三平调。三平调是古风的句尾,近体诗要避开。

不合常格的句子是拗句。在本句或对句里把另一个该仄的字改成平声,用来补救,叫拗救。常见三种:

  1. b 型本句自救。五言“平平平仄仄”改成“平平仄平仄”:第三字用仄,第四字用平。七言则是第五字拗、第六字救,成为“仄仄平平仄平仄”。这种句子多得很,几乎可以看成 b 型的另一种合法格式。五言第一字、七言第三字仍必须是平声。杜甫《月夜》“遥怜小儿女”就是这一式。诗人最喜欢把它用在第七句。
  2. B 型孤平拗救。五言“平平仄仄平”的第一字用了仄,第三字必须改平,成为“仄平平仄平”。七言“仄仄平平仄仄平”的第三字用了仄,第五字必须改平,成为“仄仄仄平平仄平”。
  3. a 型对句相救。五言“仄仄平平仄”的第三字该平而用了仄,成为“仄仄仄平仄”,往往用对句第三字的平声来救,对句作“平平平仄平”。七言看第五字。这一类也可以不救。第四字若用了仄(七言是第六字),成为“仄仄平仄仄”,就必须救。

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

“不”占出句第四字,该平而用了仄;对句“吹”改成平声来救。这种救法常和孤平拗救叠在一处,对句同一个平声字两救。李商隐《蝉》“薄宦梗犹泛,故园芜欲平”:“梗”是出句第三字的拗,“故”是对句犯孤平的拗,“芜”一个字两救。

五、对仗

律诗半骈半散:颔联、颈联对仗,首联、尾联原则上散行。初唐颔联不对仗的还有,王维、杜甫偶一为之,后来很少。首联对仗相当常见,五律更多,因为五律首句通常不入韵,便于相对。《春望》首联就对仗。首句入韵也可以对,杜甫《登高》即是。尾联对仗较少;用的话多用流水对,才收得住。长律是中间每一联都对,尾联不对。

律绝有四种截法。截首尾两联,就完全不对仗,七绝多数如此。截后半,则第一联对仗。截中间两联(全对)或截前半(后一联对),都比较少。

对仗的正格是句法相同、词类相同:实字对实字,虚字对虚字。名词分天文、时令、地理、器物、衣饰、饮食、文具、文学、草木、鸟兽、形体、人事、人伦等小类,小类相对是工对。数目对、颜色对也是工对。同义词相对要有节制,一联两句意思相同就是合掌。

近体诗对仗避免同字。因为平仄相反,一般是平对仄、仄对平。首句入韵而又对仗时,第一句的平仄不能完全相反。

两种变格:

  • 流水对:两句语意连贯,合起来是一句话。适合放在尾联。
  • 借对:借另一个意义,或借另一个读音来相对。借音常常借的是该字的另一调或另一义的声韵。

古体诗可以用对仗,也可以不用。用了也不求工,不避同字,有时反而求拙,好显得高古。

六、古体诗的平仄

纯粹的古风没有固定平仄。唐人有时故意避开律句:平脚句多用三平调,句子里连用平声或连用仄声,和律句“偶数位置上平仄交替”相反。

入律的古风则尽量用律句。它和律诗的差别是句数不限、平韵仄韵交替、常常四句一换韵,多见于七言。白居易《长恨歌》《琵琶行》是典型,后人叫元和体。

词律

词最初是配乐的歌词,叫曲子词,又叫诗余、长短句。懂音乐的作者按乐谱填词,所以叫填词、倚声。乐谱失传以后,人们按前人作品的字句平仄来填,词就脱离音乐,成了诗的别体。

词和杂言古风有两点不同。词里律句多,因为受了近体诗的影响。古风的长短是作者定的,词的字数、句数、平仄、韵脚则由词调规定。

一、词调、词牌

词调本是乐谱,每调有一个名称,叫词牌。牌名有的来自乐曲,如《菩萨蛮》《西江月》;有的起初就是题目,如张志和《渔歌子》。绝大多数牌名和内容无关,所以宋人常在牌名下另标题目或小序。苏轼《念奴娇》下标“赤壁怀古”,牌是格式,题才是这一首的内容。

同调异名:一个词调有几个名字,别名多取自名作。如《念奴娇》又名《百字令》《大江东去》《酹江月》,《忆秦娥》又名《秦楼月》。

同调异体:一个词调有几种写法。《江城子》有单调、有双调;《满江红》一般押入声,也有押平声的别体。词谱把较早或作者较多的一种列为正体,其余叫又一体。又一体多,说明填词仍有一定的活动余地。

牌名相近的不一定是一体。《诉衷情》和《诉衷情近》,《木兰花》和《木兰花慢》,是不同的词调。

从分段看:一段叫一阕,也叫一片。单调不分段,如《渔歌子》《如梦令》。双调分上下阕,最常见。三叠如《兰陵王》,四叠只有《莺啼序》。双调上下阕字数往往相等或大体相等;不同的,多在起首两三句。

二、减字、偷声、摊破、令引近慢

词调在传唱中会增减字句,于是从旧调分出新调。

  • 减字、偷声:比本调减少字数,句读也跟着变。如《减字木兰花》从《木兰花》减来。
  • 添声、添字、摊破:增加字数,或把原句破开再加入几个字。如《摊破浣溪沙》。
  • 促拍:催快节拍,字句也有变化。如《促拍丑奴儿》。

令、引、近、慢是按音乐体制分的。令短,慢长,引和近介乎其间。另有一种按字数的分法:五十八字以内为小令,五十九到九十字为中调,九十一字以上为长调。这是《草堂诗余》以来的习惯,王力认为分得太死,只可当作大致的类别。令、引、近、慢才和原来的乐曲对应。

三、词谱、词韵

词谱把每一调的句法、平仄、韵脚概括成格式。明张綖《诗余图谱》是较早的一种。通行的是万树《词律》和康熙时王奕清等编的《钦定词谱》。

词谱用符号标出哪一字可平可仄、哪里是韵、哪里换韵、哪里是句中的逗。可平可仄的位置不能当成律诗的“一三五不论”随便移。有的七字句第一字、第三字在律诗里可平可仄,在某一词调里却是固定的。词律比诗律严,就严在这些死字上。

古人填词没有单独颁定的词韵,用的仍是诗韵,只是宽一些。清戈载《词林正韵》分为十九部:平上去十四部,入声五部。这十九部大体是平水韵邻韵的合并,和古体诗的宽韵差不多。宋词里还能看到 -n 与 -m 通押、不同入声韵尾通押,所以十九部只代表多数情况。

四、平仄与句式

词句以律句为底子,也有词调自己规定的拗句。句子从一字到十一字都有。八字以上多半是两个短句复合而成。

常用的节奏和律诗同一方向,但停顿可以不同:

  • 五字句常是上一下四,领字加四字,这是词的特点。
  • 六字句一般上二下四,也有上四下二、上三下三。
  • 七字句一般上四下三,也有上三下四;上三下四从意义上看,有的其实是上一下六。
  • 八字句以上三下五、上一下七为常。
  • 九字句有上三下六、上六下三、上四下五。苏轼“浪淘尽、千古风流人物”是上三下六。
  • 十一字句或上六下五,或上四下七。《水调歌头》“不知天上宫阙、今夕是何年”是前者,“不应有恨、何事长向别时圆”是后者。

四字句除了七言律句的上四字(平平仄仄、仄仄平平),还有一种很常见的格式,第三字必平,如“寒蝉凄切”。

句末的上去,有的词调分得很严,不能互换。哪一个位置必用去声,要看词谱,不能只分成平仄两类。

五、领字

领字又叫一字豆(逗),是句中带起下面一串词语的那个字。它多数是去声,可以是虚词,也可以是动词。

常见的虚词领字:渐、又、更、甚、乍、尚、正、但、且、纵、方。动词领字:对、望、看、念、叹、算、料、想、恨、怕、问。

渐霜风凄紧。 对长亭晚。 纵豆蔻词工。

一字领加三字,表面是四字句,节奏是上一下三;加四字是上一下四;加七字是上一下七。分析对仗和节奏时,领字要先拿开。

六、押韵

和近体诗比,词韵宽,位置却由词调规定,不能自作主张。

  1. 一韵到底。用平韵还是用仄韵,由词调决定。《捣练子》《江城子》押平韵,《卜算子》《念奴娇》押仄韵。要改韵,只有该调另有又一体。
  2. 上去通押,入声独用。仄韵里上声和去声经常通押;入声一般单独用。《忆秦娥》《念奴娇》《雨霖铃》《满江红》《暗香》都押入声。
  3. 平仄互押。平声韵脚和仄声韵脚的位置是规定好的,而且属于同一韵部。《西江月》前后阕都是二、三句押平,第四句押仄。苏轼前阕以“霄、骄”与“草”互押,后阕以“瑶、桥”与“晓”互押。
  4. 平仄换韵。由平换仄,或由仄换平,韵部可以不同,换在哪一句也有规定。《菩萨蛮》《更漏子》都是这一类。

七、对仗

词的对仗和律诗有三点不同:

  1. 不必平仄相对。可以平对平、仄对仄。苏轼“左牵黄,右擎苍”,左对右是仄对仄,黄对苍是平对平。
  2. 允许同字相对。“人有悲欢离合”对“月有阴晴圆缺”。这种情况不多,但不算犯规。
  3. 位置不固定。字数相同的相邻两句才有可能相对。每阕开头两句字数相同,习惯上多用对仗,如《西江月》起句。此外哪里相对,往往是修辞或仿照名作,不是词律的硬规定。同一词调,李清照《永遇乐》开头用对仗,辛弃疾就可以不用。

一字豆后面的四字可以相对。表面上是五字对四字,拿掉领字就是四字对四字。

纵豆蔻词工,青楼梦好。

“纵”是领字,“豆蔻词工”对“青楼梦好”。这种地方对不对,作者可以自己定。

还有扇面对:前两句和后两句相对。柳永《玉蝴蝶》“水风轻、苹花渐老”对“月露冷、梧叶飘黄”,就是两句对两句。

八、用典和引言

词,尤其是长调,用典比近体诗密。辛弃疾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一首里连用孙仲谋、寄奴、元嘉、佛狸、廉颇数事,典故承担了篇章的转折。

引言是截取或化用前人成句。苏轼、周邦彦、辛弃疾都常用。用典和引言已经跨进修辞,辞格本身见修辞笔记;这里要记住的是,词的格律只管字句平仄和韵,典故的疏密是风格,不是词谱上的规定。

参考书

  • 王力主编《古代汉语》,中华书局(通论十五、十六、二十九至三十一)
  • 胡安顺、郭芹纳主编《古代汉语》,中华书局(第七单元音韵、第八单元诗词格律;第三版对联)
  • 王力《汉语音韵》
  • 王力《汉语诗律学》
  • 胡安顺《音韵学通论》,中华书局
  • 万树《词律》
  • 戈载《词林正韵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