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代汉语
古注
胡安顺教材第九单元讲训诂,分研究概况、古注的作用、类型、术语、体例。王力通论(十七)(十八)讲注疏体例和术语,以及汉以后注解范围怎样扩大。声训、读为见 音韵笔记,通假和破读的界限见 汉字笔记。
传统训诂学的实践与研究概况
训诂是用当时听得懂的话解释古代的字句。随文作注和通释语义是两条线。
随文释义依附在某一本书上,毛传、郑笺、孔疏都是。《尔雅》《说文解字》《方言》《释名》是通释语义的专书:《尔雅》按义类编,《说文》据字形说本义,《方言》记地域差别,《释名》用声音推求得名的由来。读注和查这四部书,解决的是不同问题。
先秦文献里已经有解经的话,《国语》《孟子》解释《诗》《书》就是。系统的注解从汉代开始。先秦典籍传到汉朝,语言变了,又经过口授和传抄,汉人已经不能全读懂。毛亨、孔安国、马融、郑玄做的注,离开先秦还不远,字句解释今天仍然是底子。郑玄遍注群经,《周易》《毛诗》《三礼》《论语》都有他的注。
唐人距离汉注又有几百年,于是给正文作注,也给旧注作注。这种注解叫疏,也叫正义。宋人把注和疏合刻,再加上陆德明《经典释文》的音切,成为《十三经注疏》。宋代以前,注和疏本来是两部书。
注解的范围后来越出经书。史部如裴松之《三国志注》补史料,司马贞《史记索隐》、张守节《史记正义》重在人名、地名和史实。集部如李善《文选注》几乎全力注明出典和词语出处,当时有人说他“释事而忘义”;释义他做得少,但不是完全不释义。子部如郭象《庄子注》、成玄英疏,笔墨多在阐发哲理。
朱熹的《诗集传》《四书章句集注》《楚辞集注》,往往甩开汉唐旧说,直接从文意入手,平易好读,也常常借注发挥自己的理学。
清人几乎给每一种重要经典重新作注。段玉裁、王念孙、王引之把文字、音韵用进训诂,主张从声音求字义,解决了不少旧注讲不通的地方。陈奂《诗毛氏传疏》、马瑞辰《毛诗传笺通释》、刘宝楠《论语正义》、焦循《孟子正义》、郭庆藩《庄子集释》,都是读原书时要参考的。缺点是有的注无一字无来历,近于琐碎。刘宝楠给“子曰”的“曰”字可以注上百字。阮元《十三经注疏校勘记》则是校勘,和释义不是一件事。
古注的作用
古注首先是阅读的桥梁。文字艰深的书,没有旧注往往无法读下去。具体做的事,王力归纳为几类:
- 释词。马融注《论语》“子者,男子之通称,谓孔子也”,只解释“子”。
- 串讲。把一两句连起来讲,词义夹在句子里。《硕鼠》“三岁贯女,莫我肯顾”,郑笺:“我事女三岁矣,曾无教令恩德来顾眷我。”用“事”解释“贯”,用“眷”解释“顾”。
- 通释全章大意。赵岐《孟子章句》每章之后有“章指”。《寡人之于国也》的章指说:王化之本,在于使民养生丧死之用充足,然后教以礼义。
- 注音。直音、读若、反切都放在注里。见下文术语。
- 释事。人名、地名、史实、典故、名物制度。李善注、裴松之注以这一类为主。仇兆鳌注杜诗,先分段落、讲大意,再逐句注出处。
- 校勘。指出衍文、脱文、讹字。正文传抄会错,注家也有依错字作解的。
旧注还保住了当时的词义、读音和名物,本身就是汉语史的材料。汉唐人去古未远,说本义、通假,往往比宋以后的望文生义可靠;他们的政治、哲学立场,也会写进注里,不能句句当定论。
古注的类型
常见名目:
- 传:阐明经义。毛亨《毛诗故训传》逐字逐句解释《诗经》。《春秋》的《左氏传》《公羊传》《穀梁传》原是独立的书,后来也用来配经。
- 注:解释正文的通称。注的本义是灌入,古书难懂,像水道堵塞,注解是把它疏通。
- 笺:补充并订正已有的传。郑玄《毛诗笺》一方面把毛传简略的地方说清楚,一方面提出和毛传不同的意见,让读者分得开。注疏里“笺云”以下才是郑笺;没有“笺云”的,是毛传。
- 章句:离章辨句。除释词外,还讲句意和章旨。赵岐《孟子章句》、王逸《楚辞章句》。朱熹《大学章句》《中庸章句》沿用这个名称。
- 集解(集注):有两种,不要混。何晏《论语集解》是汇集各家说法,加上自己的判断。杜预《春秋左氏经传集解》是把经和传合在一起解释,不是汇集众注。读集解先读序,才知道“马曰”“王曰”的马、王是谁。序里没提到的,多半第一次用全名,以后只用姓。
- 疏、正义:既解正文,又解注文。六朝义疏今天完整保存的很少,皇侃《论语义疏》是一部。唐宋人做的疏,大部分收在《十三经注疏》里。
- 音义:以注音为主,兼及义训。陆德明《经典释文》汇集唐以前各家对群经和《老》《庄》的音读。这部书原是独立的,宋代以后才拆开放到各书正文下面。圆圈之后的反切,多数来自《释文》。
- 补注:在旧注之外补其所无、订其失误。王先谦《汉书补注》、孙诒让《墨子间诂》属于这一类。
《十三经注疏》的注和疏,教材照传统著录如下:
| 书 | 注 | 疏 |
|---|---|---|
| 周易 | 魏王弼、韩康伯注 | 唐孔颖达等正义 |
| 尚书 | 旧题汉孔安国传 | 唐孔颖达等正义 |
| 诗经 | 汉毛亨传、汉郑玄笺 | 唐孔颖达等正义 |
| 周礼 | 汉郑玄注 | 唐贾公彦疏 |
| 仪礼 | 汉郑玄注 | 唐贾公彦疏 |
| 礼记 | 汉郑玄注 | 唐孔颖达等正义 |
| 春秋左传 | 晋杜预注 | 唐孔颖达等正义 |
| 春秋公羊传 | 汉何休注 | 唐徐彦疏 |
| 春秋穀梁传 | 晋范宁注 | 唐杨士勋疏 |
| 论语 | 魏何晏集解 | 宋邢昺疏 |
| 孝经 | 唐玄宗注 | 宋邢昺疏 |
| 尔雅 | 晋郭璞注 | 宋邢昺疏 |
| 孟子 | 汉赵岐注 | 宋孙奭疏 |
《尚书》孔安国传是魏晋人托名,所以称旧题。孟子疏旧题孙奭,实出南宋人伪托。公羊、穀梁两疏的作者,注疏本的题名也未可尽信。表上仍按通行题名列出,便于查书。
古注的体例
以《毛诗正义》为代表,正文下用双行小字,次序是:
- 毛传。不冠“传”字,也不冠“笺云”。《硕鼠》“贯,事也”就是毛传。
- 郑笺。以“笺云”起头。
- 《经典释文》的音切。常用圆圈隔开,如“贯,古乱反”。
- 孔颖达疏。标“疏”。先疏正文,再疏注文。被疏的文字只引起讫两三字,如“硕鼠至得我所”“笺硕大至是徙”,中间用圆圈隔开,然后“正义曰”。
疏的内容不止翻译。它要说明传笺的出处(常说“《释诂》文”,指《尔雅·释诂》),还考证名物。孔颖达疏《硕鼠》,就用《尔雅·释兽》和陆机《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》讨论硕鼠是不是鼫鼠。
一段里有几条注,疏放在各注之后;只有一条注,疏就紧跟这条注。这是宋以后合刻的排法。
读疏要知道一个习惯:疏不破注。正义以一家旧注为准,注错了也往往顺着讲。和注冲突的说法,疏里不一定看得到。清人的新疏才比较敢破注。
古注的术语
王力把常见术语分成释义、声训、破字、注音几组。被释词的位置不同,术语的作用就不同。
一、曰、为、谓之
被释词放在术语后面,相当于“叫做”。除释义外,专门用来辨析同义词。
谷不熟为饥,蔬不熟为馑。(《尔雅·释天》) 治骨曰切,象曰磋,玉曰琢,石曰磨。(《淇奥》毛传) 骨谓之切,象谓之磋,玉谓之琢,石谓之磨。(《尔雅·释器》)
“饥”和“馑”、“切”和“磋”,用哪一个术语都可以,作用一样。同义词怎么辨析,见 词汇笔记。
二、谓
被释词在“谓”的前面,相当于“指的是”。常用具体解释抽象,或用一般解释特殊。
政谓法教。(孔安国注《论语·为政》) 后生谓少年。(何晏注《论语·子罕》) 美人谓怀王也。(王逸《离骚》注)
“谓之”和“谓”方向相反:一个是“叫做”,一个是“指的是”。
三、貌
放在形容词或状态词后面,相当于“……的样子”。
沃若,润泽貌。(朱熹注《氓》) 莞尔,小笑貌。(何晏注《论语·阳货》) 崔嵬,高貌也。(王逸《涉江》注)
连绵词、叠音词的注,经常用“貌”。这类词不能拆开讲,见 词汇笔记。
四、犹
用同义词或近义词作注,相当于“等于说”。
侧,犹厓也。(《伐檀》毛传) 谓何,犹云何也。(《节南山》郑笺) 直,犹但也。(朱熹注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)
“犹”有时是用引申义解释语境里的意思,和“某,某也”那种径直下定义不完全一样。
五、之言、之为言
这两个术语一定是声训:解释意义,同时利用同音、双声或叠韵。
萧之言肃也。(郑玄注《论语·季氏》) 政之为言正也,所以正人之不正也;德之为言得也,得于心而不失也。(朱熹注《论语·为政》)
“萧”和“肃”双声,“政”和“正”、“德”和“得”同音。声训可以揭示同源,也可以附会。《释名》“日,实也”“月,阙也”就是用声音硬讲。用声训和用通假一样,要音理和书证两边都站得住,见 音韵笔记。
六、读为、读曰
用本字说明通假字。
泮读为畔。(《氓》郑笺) 绥读曰妥。(郑玄注《礼记·曲礼》) 倍读曰背。(颜师古注《汉书》)
“泮”“绥”“倍”是借字,“畔”“妥”“背”是本字。
七、读若、读如
一般用来注音。
哙,咽也。从口,会声。或读若快。(《说文》)
有时也用来破通假,和“读为”作用相同。郑玄注明了,就不会混:
信,读如屈伸之伸,假借字也。(郑玄注《礼记·儒行》)
所以:读为、读曰一定是破字;读若、读如多半是注音,偶尔也破字。
八、辞(词)
指出虚词。毛传:“思,辞也。”(《汉广》“不可求思”)见了“辞也”“词也”,就不要再给这个字找实义。语气词见 语法笔记。
九、浑言、析言;对文、散文
这是辨析同义词宽严的术语,段玉裁、孔颖达常用。
浑言(统言)是笼统说,不加分别;析言是分开说,各有专指。
统言之皆称齿、称牙,析言之则前当唇者称齿,后在辅车者称牙。(段玉裁《说文解字注》)
对文是相对成文,词义分得开;散文是单用,可以相通。孔颖达的说法是“对文则异,散文则通”。飞禽称雌雄、走兽称牝牡,对举时有别,散用时可以互称。看到注里说浑言、对文,先判断这是在讲通称还是在讲分别,再决定正文该从宽还是从窄。
十、衍文、脱文
校勘用语。衍文(衍字)是传抄刻印多出来的字,脱文(夺文)是脱落的字。此外还有讹文(写错)、倒文(次序颠倒)。注里说“衍”“脱”“当为某”,是在改字,要看证据,不能见注就改。
注音和如字
早期注音用直音(“某,音某”)和读若。后来注解家改用反切。李善注里的“鼻引”“足俱”是“鼻引切”“足俱切”,省了“切”字,是注音,不是释义。
如字表示这个位置按本音读。《礼记·大学》“如恶恶臭,如好好色”,《释文》:
恶恶,上乌路反,下如字。好好,上呼报反,下如字。
前一个“恶”读去声 wù,后一个读恶劣的 è;前一个“好”读去声 hào,后一个读上声 hǎo。
一个字下面兼注“如字”和另一个反切,表示传统有两读,读法不同,讲法也不同。《论语》“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”,包咸如字读平声,郑玄读去声,并把“分”讲成“理”。
用声调区别词义和词性,就是破读。名词“王”平声,称王的动词去声;美好的“好”上声,爱好的“好”去声。有人认为这是六朝经师强生分别。不论来源如何,后来的注音和诗词格律都承认这套读法。今音还分开的,如好 hǎo / hào、恶 è / wù,按词典读;今音已经混同的,读古注时仍要注意旧读表示的词性。破读和通假的分别见 汉字笔记。
使用时的限度
汉唐注重字句和读音,保存古义多。宋人注常常“六经注我”,朱熹注里既有文意上的简明,也有理学的发挥。清人注重证据,也重烦琐。
郭象注《庄子》,“之二虫又何知”下面大讲“自然”“不为”,重点在学说,不在字句。读这类注,先分清哪些是释词,哪些是注家自己的思想。
阮元校勘记的态度可以当作总则:读古书要依靠注解,不要迷信注解。正文也会因传写而错,注家有的发现了,有的就按错字往下讲。拿不准时,用音韵、字形和同类书证核对,不拿孤零零的一条旧注当结论。
参考书
- 王力主编《古代汉语》,中华书局(通论十七、十八)
- 胡安顺、郭芹纳主编《古代汉语》,中华书局(第九单元:训诂)
- 陆德明《经典释文》
- 阮元主持校刻《十三经注疏》及《校勘记》
- 段玉裁《说文解字注》
- 王念孙《读书杂志》、王引之《经义述闻》